《九尾渡宸年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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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郡的府衙,交出来的卷宗一套比一套光鲜。
可沈清晏不信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东西。
他借口安抚流民、巡查乡邑,带了两个亲随,乔装改扮,绕开郡王府安排的官吏,往穷乡僻壤走了一遭。
田间地头,他蹲下来和农人说话,问收成、问赋税、问逃难的人去了哪儿。
道旁茶棚,他坐下来听赶路的商贩闲谈,问沿边的关津好不好过、异族是不是常来掳掠。
一路走下来,那些含含糊糊的只言片语,在他心里一点点拼出一幅和府衙卷宗截然不同的图景。
他寻到几个老库吏、粮官,又问了几个退居的乡老,翻出这些年尘封在乡里的府库钱粮清册、屯田鱼鳞图册,还有边境几处关津的通关牒文。
账册的边角泛黄,字迹新旧不一,透着被人反复涂改过的痕迹。
沈清晏一页页翻过去,越翻越慢,眉心一点点蹙紧。
好几处沿边隘口的田籍,竟凭空销去了。
原本在册的农户、土地,悄无声息地少了一大批。
府官们的统一说辞,是遭异族劫掠、灾荒流散,百姓逃难去了别处。
可流民口述里,受灾的村落、时间,和账册上记的,偏偏对不上。
田籍销去的地方,往往是沿边几处险要的山口关隘,靠近边境、地形易守难攻。
这样的地方,人口本应只增不减,何至于流散得这般彻底?
他又查粮草、税银的去向。
本该入账入库的数目,有几笔去向不明,数额不小,牵涉甚广。
府官们的说辞依旧是那几个字——劫掠、灾荒、损耗。
沈清晏合上账册,眼底一片幽沉。
土地在悄失,人口在悄减,钱粮在悄散。
可它们消失的方向,全都指着同一边。
沿边那些易守难攻的隘口。
他心头那股不安,越压越重。
此时的他,还只当是东郡王大肆贪墨、暗中变卖边地田土牟利,尚未往更深处去想。
夜里,他独自在后堂翻检白日里誊抄的册页,指尖抚过一处褪色的墨迹,忽然停住。
那是一份旧年文书,字迹工整,落款是东郡王府。
文书上,东郡王曾上书朝廷,提议将郡主玉瑶送入京中。
而落款的时间,竟恰好和第一批沿边田籍销去的时日,相差无几。
沈清晏盯着那两行字,指尖微顿。
他忽然想起玉瑶来。那个曾被幽禁在城郊别院的女子,那个在信里字字诉苦、又勾起他旧日执念的人。
原来他入京,本就是他父王的一步棋。
是想用宗室女子的联姻,稳住皇城,好让东郡王在暗处放开手脚,做他真正想做的事。
这条路,因为萧景宸的不搭理而走不通。所以东郡王才另寻他路,愈行愈险。
沈清晏缓缓将文书收好,心底那根弦,绷得更紧了。
他此刻尚只拼出半边真相。
至于那更凶险的、藏在这片土地和钱粮流失背后的东西,他还尚未窥见全貌。
而千里之外的京城,萧景宸也正对着满案的战报,眉头紧锁。
这几日,东郡陆续有新的边关战报、地方奏疏送到。
萧景宸屏退旁人,独自将近三年所有东郡边关的捷报、败报,一张张铺开在舆图上,一座一座标注城池的得失。
他笔尖沾着朱砂,沿着边线一处一处描过去,神色专注得近乎入定。
他算了一遍,又算了一遍。
最终落在纸上的数目,让他心头一沉。
前后丢了五座险要的隘城。苦战之后,只收复回来三座小城。
账面上看着有胜绩,捷报一封接一封地报,可净算下来,是实实在在丢了城、亏了土。
丢的,还都是易守难攻的战略隘口;夺回的,多是无险可守的小城。
若异族只是寻常劫掠,抢了物资便该退走,何至于稳稳占住隘口?
更让萧景宸觉出违和的是:东郡兵马明明有战力,收复三城时打得干脆利落,可丢城时,败得却异常迅速,像是被人刻意让出来的。
他反复比对战报里的时间、伤亡、伤亡上报的数目,越看越觉处处透着精心设计过的痕迹。
他垂下眼,指尖在舆图上那一串失城的标记上缓缓划过。
有猫腻。
边关军务上,有人在放水、在瞒报、在刻意打假仗。
可他手头只有战报,只有这些朝廷能看到的军功核报。
他没有东郡地方的土地、钱粮的证据,拿不出实据去圣上面前说话。
贸然上奏,只会被人扣上一顶无端揣测、构陷边臣的帽子。
这几日,朝堂上又有人借着东郡战事做文章。
有朝臣在御前慷慨陈词,说东郡王治理有功、捷报频传,请求加封赏赐。
话里话外,都在替东郡王造势。
萧景宸冷眼听着,心底那点疑云越发凝实。
那些人越是急着为东郡王表功,越像是心虚。
他到底沉住了气,一句多的都没说。
可那份被压下的怀疑,却在他心里生了根。
萧景宸缓缓闭上眼,那股熟悉的、被千山万水隔着的无力感,又漫上来。
他低头看着舆图上东郡那片土地,心底挂念着那个身在险地的人,又恨自己此刻只能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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